第十章巅峰、暗流与家族议事会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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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扬叔叔很少参与财务讨论,但这次开口了:“我在阿姆斯特丹听到传言,说VOC的账簿……有创造性。他们把未来几年的预期利润提前记入,以维持高股息。如果这是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郁金香泡沫的香料版。”小威廉接过话头,“我在巴达维亚亲眼所见:当地人不许种稻米,只许种丁香和肉豆蔻。然后VOC从暹罗运米过去,价格翻三倍卖出。一旦运粮船队出事,或者暹罗提高价格,整个系统就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书房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庆祝声隐约传来,与室内的忧虑形成反差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分散。”卢卡斯最终说,“逐步减持VOC股份,增加对造船、水利工程、本土制造业的投资。卡特琳娜的农业研究也应该扩大——不是慈善,是战略投资。吃饱的国家才稳定,稳定的国家才有持续的商业环境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点头:“我同意。而且,航运公司应该开辟新航线:波罗的海到地中海的‘基础物资走廊’。英格兰人在闹内战,我们可以趁机扩大市场份额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的画室呢?”扬问,“艺术算基础还是装饰?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笑了。卢卡斯说:“扬,你的画在记录这个时代。也许一百年后,人们看你的画比看我们的账本更能理解荷兰。这很重要——但抱歉,我不建议家族基金大规模投资艺术。风险太高,回报太主观。”

    扬耸耸肩:“我也不想。艺术应该保持一点纯洁,远离账本。”

    但小威廉知道,扬的画室其实是个精密的生意:学徒制度、批量生产背景、标准化颜料采购、甚至开始尝试版画复制以扩大受众。扬继承了父亲的商业本能,只是披着艺术家的外衣。

    几天后,扬开始为《明斯特和约》油画准备素描。他被允许进入谈判最后阶段的会议室,观察人物和场景。

    现实令人失望。房间狭小,装饰朴素,代表们看起来疲惫而非胜利。西班牙代表德·佩尼亚兰达伯爵患有痛风,谈判时脚搭在软垫上;荷兰代表团内部明显有分歧:荷兰省代表扬·范·马森(务实商人)与乌得勒支省代表(虔诚加尔文主义者)几乎在所有细节上争吵。

    “他们为‘上帝’在条约中的提及方式争论了一整天。”扬在素描本边缘笔记,“马森认为只要西班牙承认我们独立,上帝可以稍后再说。乌得勒支代表坚持上帝必须出现在第一条,作为‘我们胜利的唯一原因’。最后妥协:上帝出现在前言,但不是第一条。”

    更微妙的是宗教问题。条约保障天主教徒在共和国的权利——这是西班牙的底线。但许多荷兰省代表私下抱怨:“我们打了八十年,最后还要容忍教皇的信徒?”

    扬捕捉到了这些瞬间:马森揉着太阳穴计算战争债务数字;乌得勒支代表紧抿嘴唇看着西班牙人签字;一个年轻秘书打哈欠被上司瞪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画不出‘胜利的荣耀’。”扬对助手说,“但也许能画出‘妥协的现实’。”

    最终他设计了一个折中构图:主要人物安排在光线中心,表情庄严;但边缘和阴影处,他添加了暗示性的细节——桌下揉成一团的废纸、一个代表悄悄调整假发、窗外模糊的哨兵身影(提醒和平仍需武力保卫)。

    官方审查员来看草图时,皱起了眉头:“这个角落的废纸……有必要吗?”

    “那是被否决的条款草案。”扬平静地说,“历史不仅包括达成的协议,也包括放弃的选项。没有放弃,就没有达成。”

    审查员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头。也许他也厌倦了纯粹的宣传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卡特琳娜的土豆推广运动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盟友:军队。

    随着和平来临,部分退伍士兵获得土地安置,但传统作物收成慢、成本高。军队后勤官员找到卡特琳娜:“夫人,您那种三个月能收、产量高、还能在贫瘠沙地生长的作物……能教给退伍兵吗?”

    卡特琳娜欣然同意。她编写了简化版种植手册,亲自示范。第一批试验田设在曾经的战场边缘——讽刺的是,那里土壤因火药残留而贫瘠,但土豆不在乎。

    玛丽亚帮助母亲记录数据,但她的兴趣更广泛。她解剖土豆植株研究其结构,用显微镜观察细胞,甚至开始实验杂交育种。

    “母亲,如果我能培育出抗晚疫病的品种……”她兴奋地说,“土豆就不会像郁金香那样脆弱了。”

    “科学比投机可靠。”卡特琳娜说,“但记住,科学的回报需要耐心。可能要十年、二十年才能看到成果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比一夜暴富然后一夜破产好。”玛丽亚回答。她见证了1637年的郁金香崩溃,那时她才九岁,但记得邻居家破产拍卖的混乱场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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