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太阳王的阴影与各省的争吵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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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海牙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。七省代表再次展示了他们无与伦比的争吵天赋。

    荷兰省代表扬·德·维特(共和国大议长,实际上的政府首脑)主张强硬:“我们必须组建反法同盟,联合西班牙、奥地利、甚至英国……”

    “英国?”泽兰省代表冷笑,“德·维特先生,您忘了英国刚和我们打了两次仗?而且有可靠情报显示,查理二世已经卖了我們给法国人!”

    弗里斯兰代表关心成本:“组建联盟需要钱,动员军队需要钱,加固要塞需要钱。谁出?怎么分摊?”

    格罗宁根代表提出了宗教角度:“如果我们和天主教西班牙结盟对抗天主教法国,我们怎么向选民解释?牧师们会在讲道台上骂我们是‘背信者’!”

    会议开了三天,最后达成的决议是:派特使去各国试探,加强边境防御,并——最重要的——成立一个委员会研究长期战略。

    “委员会。”小威廉听到决议后苦笑,“就像病人快死了,医生们决定先成立一个‘死亡原因研究小组’。”

    扬叔叔开始创作一幅新的系列版画,名为《七个声音》。每幅画描绘一个省的代表,配以象征性物品:荷兰省是钱袋和船,泽兰省是葡萄酒和圣经,弗里斯兰是奶牛和风车……背景统一是逐渐逼近的法国鸢尾花旗帜。

    版画在民间大受欢迎,因为它含蓄地批评了各省的分裂。但各省议会反应各异:荷兰省觉得突出了自己的重要性,泽兰省抱怨葡萄酒瓶画得太小,弗里斯兰则抗议“我们的风车为什么只有三片叶子而不是四片?”

    “你看,”扬对家族说,“连批评都要讨价还价。荷兰没被外敌打败,可能先被自己的‘民主’吵死。”

    家族也开始出现分歧。

    卢卡斯叔叔认为应该加速资本转移:“把资产换成黄金,转移到瑞士。这不是不爱国,是风险管理——如果国家都沉了,留在船上的钱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卡特琳娜姑姑反对:“如果我们这样的家族都逃了,普通人怎么办?而且,我的农业研究需要土地、农民、时间——不能打包带走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站在中间。作为前海军军官,他想备战;作为商人,他理解卢卡斯的谨慎;作为荷兰人,他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
    玛丽亚表姐提出了一个科学家的解决方案:“我分析了法国近年的农业收成。他们过度依赖小麦,储备体系薄弱。如果战争爆发,我们可以用粮食作为武器——不是不给,而是高价卖。同时在国内推广土豆和向日葵,确保我们自己不挨饿。”

    “用面包打仗?”扬叔叔感兴趣了,“这可以画出来:一手拿剑,一手拿面包。”

    “比一手拿剑一手拿账本更文明。”玛丽亚微笑。

    但现实更残酷。1671年初,法国正式宣战的传言越来越盛。阿姆斯特丹开始出现抢购潮:人们囤积面粉、腌肉、蜡烛、甚至郁金香球茎(古老的投机本能死灰复燃)。

    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海军部的秘密委托:改装十艘商船为临时运兵船。合同报酬丰厚,但附带条款:“如遇敌方拦截,船员需协助自卫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把平民拖入战争。”小威廉犹豫。

    “战争来了,没有平民。”公司合伙人,一个从安特卫普逃难来的老船长说,“而且,如果法国人打来,你以为他们会区分商船和战舰?他们的口号是‘法兰西荣耀’,不是‘尊重荷兰合同’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签了字。那天晚上,他在祖父的老账本(现在保存在家族档案馆)边缘添加了新笔记:

    “1671年,风暴前夜。我们在为可能发生的战争准备船只,但国家还在为谁该出钱争吵。祖父,您经历了八十年战争,那时候我们至少知道敌人是谁。现在,敌人是法国,也可能是英国,甚至是我们自己的分裂。该如何计算这样的风险?”

    1671年秋天,一个阴沉的午后,家族在海牙宅邸进行了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完整聚会。

    扬二世从亚洲赶了回来——不是休假,是述职。三十三岁的他,皮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,眼神里有某种安静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我不回亚洲了。”他在晚餐时宣布,“VOC已经变质。我在写一本书,记录我所见的一切:贸易、压迫、反抗、人性的复杂。也许出版不了,但至少是见证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小威廉问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加入海军。德·鲁伊特将军需要熟悉远洋的军官。”扬二世停顿,“父亲,这场战争不同以往。法国想要的不只是贸易让步,他们想吞并。如果我们输了,荷兰共和国可能就不存在了。”

    餐桌陷入沉默。窗外,海牙的街道依然平静,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但这种平静像冰封的河面——看似坚固,底下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卡特琳娜姑姑打破了沉默:“我的实验田已经储备了足够五百人吃一年的种子:土豆、向日葵、耐寒豆类。如果围城发生……”

    “莱顿会再次被围吗?”玛丽亚轻声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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